到了晚间,府里内外点了灯。老太太嘱咐人请了圆通寺的和尚来念经,敲敲打打,响彻了整个方宅。
清心堂里头,李嬷嬷伺候了老太太喝了碗薄粥,劝道:“老太太早些去睡吧,外头事情办得都有章程,又有阮嬷嬷督着,他们也不敢来劳烦老太太。”
老太太坐在桌面眯着眼,掐捻着手持的一串紫玛瑙念珠,口中诵咒念佛。等过了一会,才歇了下来,“我哪里睡得着,越是年岁大,越是睡得少。何况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。”
李嬷嬷叫小丫鬟将碗碟都收拾了出去,自己转身去内室捧了鎏金异兽纹铜炉出来,搁在了右侧软榻的小案上。“门口迎风,老太太吃罢了就来这边软榻上坐着歇会。”李嬷嬷跟在老太太身旁,自是伺候惯了的,样样事情都做得得宜得体。
老太太叹着气过去,脱了鞋盘腿坐了下去,由着李嬷嬷替她盖了条玫瑰紫织锦薄被。“四丫头那怎么样了?可伤着哪里了?”
李嬷嬷笑了一笑,“老太太先前已经问过一遍了,四小姐并没有大碍。怎的一顿饭功夫,老太太又问了。”说着,又往老太太身后塞了个烟灰紫色团花软垫。“想是老太太心里头最心疼的还是四小姐。”
老太太又叹了口气,隔了许久才道:“也是那丫头有心,便是忍着这样大的委屈也不遣人来告诉我。这性子……真是像极了老三。”末了半句,声音也弱了许多。“老三当年,也这般什么事情都忍着。”
“老太太别伤心了,四小姐是有后福的,前些年受了些苦,将来总会甜回来的。”李嬷嬷见老太太触及了伤心事,忍不住劝慰。
一侧的琉璃风灯内烛火明暗了一下,老太太闭着眼捻转佛珠,“圆通寺的大师怎么说的?”
“说姨太太伤心过度致使邪物缠体,要做驱邪法事,做了法事之后也要在院子里休息将养两个月,不好多出外走动。”李嬷嬷说得一板一眼,声音中也透着刻板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闭着眼隔了许久才道:“那就按大师的意思。”
虽是借着大师的口,可到底也能让这位姨太□□生些时日。李嬷嬷心道老太太清心寡欲多年,对姨太太不甚管重,可这事情上到底是偏向四小姐的。她见老太太静心念着经,自己便也拿了簸箩里的针线活计来做。如今,她也五十开外的年岁了,自打过了年,便觉得眼神一日日不如以往,可这小香囊绣了一半又舍得丢了不做,好在也只要再绣巴掌那一块,遂拿了出来做。这才绣了一片叶子,就听见外间有人道:“母亲,儿子来给母亲请安。”
李嬷嬷抬眼往老太太那一瞧,搁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出去。刚行了两步,就听老太太幽幽开了口:“叫他进来。”
李嬷嬷伫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道:“快请五爷进来。”
外头自有守门的丫鬟打起了厚重的毡帘,方怀云弯身进了来,抖了抖身上的几片残雪,搓着冻着通红的手问道:“母亲睡下了吗?”
“老太太这会子哪里睡得着。”李嬷嬷模棱说了句,就带着人往里屋去。
方怀云到跟前立即跪了下来,恭恭敬敬给老太太磕了个头。他今年不过十四,正是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是老太爷最小的儿子,尤氏所生。平日里在四十里外寒予山中的恪悟书院念书,只一个月放学才回府住两日。“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,叫母亲劳心了。”
老太太这才睁开了眼,将之先前持着的念珠绕了两圈重新带回了手腕上,神情也甚是悲伤,“我便是劳些心又算得了什么,只是你姨娘伤了心。”说着,语气竟也哽咽了起来,“真是可怜了妍姐儿这丫头。”
李嬷嬷立即对着跪在底下那人道:“老太太这伤心才稍稍止住,倒又叫你引了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