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破已然如此,那旁立捧酒的涤诗却更是不堪,他本就心思灵动,又极爱这豪放之歌,此时那还禁得这三叠相激?适才本就未消地胸中郁气再经此一推,无处可得发泄的小小少年,竟是不管不顾的将手中捧立地金撙一把高高抬起,任那琼浆直灌胸肺,妄图浇灭那生生不息的蓬勃野火。
当此之时,崔破并天子等人都已然全神注目于楼中高台,是以竟无一人注意此事,只待这歌声三叠做结,众人又等了良久,见那康昆仑也已然收拍完毕后,方才于片刻的静默之后,哄然叫妙之声响彻楼宇,许多看客更是连眼角泪水也不及一拭,便癫狂高呼道:“上酒、上酒来……”
“好个三叠联唱,不愧为曲歌双绝了,只可惜这康昆仑一味求刚,未免使此曲失了王道之气,流于魔邪。可惜,着实是可惜了!”无言回味许久,李适再饮一觥后,叹气长声言道。
“陛下说的是。”悄然揩去眼角泪水的崔破符合道,只是待他正欲唤涤诗上酒之时,下一刻却蓦然道:“微臣调教下人不严,以至于轻慢君父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嗯!崔卿家更有何罪?”注目于前方的李适见崔破突出此语,乃诧异回首问道,目光及处,正见适才司职为自己奉酒的伶俐小童子,此时已是连站也站不稳的摇晃连连,一声喷笑出声后,他忙轻轻示意旁坐的韦妃同来观看这难得之景象。
这涤诗长受严加拘管,平日里便是酒味极淡的果子酿也少有沾唇,此时又如何经得这极烈的三勒浆摧残?适才他发疯魔之时,只觉胸中似有火烧一般,是以不管不顾的大口吞饮,便是连衣襟之上,也淋漓不绝的全是色做乳白的酒浆。喝时固然痛快,但此时酒意上涌,可也要了他的小命!且不说他脚步间的踉踉跄跄,一张清秀伶俐的小脸上也是遍起晕红,使他那本于眉眼之间掩藏不住的灵动中,更增添了许多憨态,加上口中呢喃的碎碎细语,端地是可爱已极。
那韦妃本是一个贤淑内秀的妇人,看到眼前这个送财童子一般的憨然小儿,那里会不欢喜,一声掩唇嗤笑过后,她复又满带怜爱之色的与李适道:“这小童子伶俐俊秀,臣妾是极喜欢的,念他犯错本是无心之失,大家就请恕了他的罪过如何?可惜……”
她还待开言再说,早知她心中所想的李适忙一言接话插道:“文人家书童偷酒,这本是风雅之事,朕又岂会以此怪罪,只是这小童子能豪饮三勒浆,却是也将素日只好海东葡萄酿的崔卿家给大大的比了下去,状元公,你这面上又是情何以堪哪!”原来这韦妃也曾经生的一子,可惜出生未久即因染天花而夭亡,此时见到涤诗这可爱模样,不免心下有感。
崔破闻听李适调笑,也只能是讪讪一笑,一并趁此时机走近阁后,咬牙唤道:“涤诗,快醒醒!”
孰知这涤诗此时却是酒意至浓,闻听呼唤,只将眼眸微微睁开,僵直眼神着痴呆一笑后,嚷声道:“五花马、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公子,好酒哇!真是好酒!”声音渐小渐歇,下一刻,只听“咣”的一声,怀中金撙落地,这个胆大敢偷皇帝的御酒的惫赖书童,已是靠着翰林承旨大人的身子沉沉睡去……